皆得其宜？
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 ——《荀子·王制》
阅读始末
上个月月底，摸鱼读了篇Zotero里订阅的期刊，那文章[1]把这本『签名收藏家』解读到了吓人的高度，提到了鲍德里亚、哈贝马斯、禅宗、反对现代文化等等，这些都是我从23年至今所喜欢的主题，一文浏览罢便不由得心里痒痒，想要读一读原著。媒介上，首选还是电子版，但因为书比较老，2008年出版的，主流的资源网站里能找到的都是些影印的pdf，下了一本，真是看瞎我老眼。遂网购了一本二手的。
从3.1号开始读，到3.15号上午读完，磕磕绊绊，花费了半个月之久。速度相较于23年耒耨期的疯狂阅读差远了，但不是说过了三年，我退化迟钝了，而是这书…哇呀呀呀，一言难尽呐～(京剧唱白拖长腔调)，这是一本如果是看电子版不到半个小时就会删掉但因为买了纸质书不得不读终于读出来一点意思的书。
因为曾经有过多次写阅读笔记翻车的痛苦经历，从本书开始，阅读相关的内容将以书本与个人的感应、旧有思想体系构筑为主而不是文本分析、内容汇总等惯有的形式，因为后者完全可以从读前言后记、做些阅读分析的功课，甚至AI总结得到，但前者确实独属于我自己的——自身的经历与书中某些文字发生了共振，诱发了进一步的思考，这才是让我跟书的“感情基础”，如果淡化这种感情，那样的读书笔记纵然写得怎样精致，也终是淡如白水。(然后我为了这篇笔记准备了四天，也就是19天读完)。
简单介绍下，『签名收藏家』(The autograph man) 是英国作家扎迪·史密斯的第二本小说。主角华裔犹太人亚历克斯·李·坦德姆幼时丧父，在朋友的影响下成为了一名专门收集倒卖名人签名的签名收藏家。故事主要围绕他追求圈内最稀有的明星凯蒂·亚历山大签名，在苦苦写信十三年后得到签名后，从伦敦坐飞机出发纽约寻找凯蒂，解救凯蒂，反思自身职业意义、与朋友关系的故事。穿插了很多犹太教的东西、意识流式的片段也比较多，内容形式上有创新，有很多文本之外的图形、冷幽默等等。说实话，如果让我推荐的话，那么这本书最好还是不要读，琐碎的东西太多，核心的思想可能聊聊几句话而已。
现代宜居
“但是大家不是已经拥有一切了吗？他们还缺什么呢？地球上的每样东西都是为每个人定做的。每个人都能收到所有的电视节目，看到几乎所有的电影，听到百分之八十的音乐。… 而那些没有人想要的东西在哪里呢？亚历克斯时不时地能看到或者听到些不是给任何人准备的东西，但是没过多久这些东西就会又变成像是为谁准备的，花点广告费，就会撒向全世界，变得和每个人相关了。剩下了谁在制作和任何人都无关的东西呢？只有亚历克斯。只有他。《犹太性和异族性》就不是给任何一个人写的。你可以管这本书本叫一场新的艺术运动的开端，可悲的是当一场新的艺术运动扑面而来时，却没有人能意识到。没有人在为《犹太性和异族性》而等待。没有人想要它。它还没有写完。一旦它写完了，他就会知道的。”
书中对主角自己杜撰的小书着墨甚多，这孤独的小书，或许是代表了一种对世界的主流意识形态的反抗。这种心态，与我折腾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时的心态有相似之处。篆刻，在汉朝都进入顶峰，风格流派研究成形了，现在却想在学习的过程中整出来个自己的风格来，可真是不自量力地可笑。至于表达呢？一旦涉及某些意义的东西，稍微个人化一点，就都没人看的，说到底，就是没人在乎你到底想要构建什么玩意儿，内心的真实感觉什么。有时候即便出于儒家入世的执念，不愿孤芳自赏，而把它堂而皇之地晾晒出来，然后呢，不也是晾晒出来的孤芳罢了，气息甚至不会扩散毫厘。
现代人的爱好，是被精确调制的。
大家都在追求大家想追求的东西，什么美食了、咖啡了、大众的小众音乐、旅游、养娃恋爱结婚升学就业生老病死人生经历了、新潮的技术了，等等等等，你如果不涉及这种东西，就是要冷落的，小众的小众，没人喜闻乐见。
书中描写主角在坐飞机时看到附赠的小包裹时的反应(P232)，令我心中一动——现代人的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一切都是预设的，界面上圆润的图标、无衬线字体、单调的颜色、简单到愚蠢的按钮，一切一切，表面堂而皇之地冠以以人为本的名义，却不一点都考虑人，塑造着预设的欲望，一刻也不停的异化着人，同化着人！
后面这段飞机上场景的审视，尤其令人深思，简直就是把我许久以来想说但找不到合适方式表达的东西给说出来了！扎迪·史密斯(本书作者)，你他娘的写得可真好！
“这架飞机上的一切都是一个界面，就像是他电脑里的Windows系统，这架飞机上的一切都与飞行无关，就像是他的电脑与信息处理无关一样。有的只是异常漂亮的画面。有的只是我们彼此讲述着的、动人的、分散注意力的故事。要是亚历克斯的身子再向走道里靠一些的话，就会看到惊人的一幕：他要享有的私人经历在视线所及的任何地方都被复制了。相同的饭菜、相同的碎片（失踪的袜子、坏了的圆珠笔、弄皱的毯子、就要裂开的塑料水杯）、相同的躺下的姿势、相同的电视屏幕、上面相同的父亲和儿子在玩接球游戏、相同的对于个人空间的警觉。在这个情景中，离开界面、越过白线都是不可想象的。这是英雄的行为——或者是疯子的行为。”
决定离开这个界面，做出上述“英雄的行为”，几乎是举步维艰的。大多数时候，人们都是潜移默化的被界面带走了节奏。
听歌是个爱好吗？[2]我不知道，但大家都说要喜欢听歌，不听便落后了，要挨打啊，要成了异己啊，所以我也听歌。
听歌是个爱好吗？我不确定，但大家都在晒宝藏歌单，捧小众歌手，听小众歌单，我若不喜欢点什么，便土气了，便要为人所不屑啊，所以我也爱好听歌。
听歌是个爱好吗？我略有犹豫，但大家都说“生活不可一日不放歌！”、“耳机就是我的命根子！”、“不听歌，毋宁死！”，我若一日不听歌，便成了活死人了，要被边缘化啊，所以我也喜欢听歌。
或许，身处这种被塑造的环境里，才是现代人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桃花源，至于人本身的意义，唔，除了康德，还有谁去真正关心呢？
其他收获与书摘
一书读罢，书中最值得学习的莫过于一些细节描写的手法了，可见作者对生活的观察程度之细腻。这里将一些精辟的小句子摘录出来，以供日后写作借鉴。
“这阵嘟嘟声让亚历克斯有了种怯场的感觉。他大概是唯一一个会因此而感到怯场的人。他对作秀嗤之以鼻。一个人如果可以成功地对着机器留言，那么他肯定有演员的素质。”
从微小的动作细节中放大心理，进而表现出人的态度。这段描写咱家尤其喜欢，因为去年年中第一次录播客时也有类似的感觉，点下录音按钮后总觉得不是很自在，说话都不怎么利索，心里想的绝妙的念头，形成文字/语音后，总觉得那么干瘪无力，一想到别人会听到，便更加语无伦次了，最后索性由着性子随便说，后面剪辑的时候再把好的部分挑出来(这大概就是“作秀”吧💀)。
下面这段是描写路人看到主角喝中药汤剂后的反应，从动作映射到心理，写的也是相当很细腻。
“亚历克斯叹口气，打开瓶子猛喝了一大口，药味刺得眼睛直流泪。左首的一个女人并没有让他把瓶盖盖上，而是像个异族人那样，比手划脚了一番——看了看手表，做出一副坐过了站的样子，微微喘了口气，踮着脚站起来——然后在下一站停靠时从座位上走出来，离开了这节车厢。半分钟后，亚历克斯在紧邻的车厢里又看到了她，她被挤在一个很胖的男人和一个修女中间。对于这种不露痕迹的善举，亚历克斯异常地感动。”
此外还有一些精辟的句子，读起来都是很有感觉的，如下：
在你自己的城市里，夜间乘车出行就意味着在一个沉闷的盒子里思索。在其他城市，它就只是出行。灯光不够亮，你无法欣赏街景。什么都看不见，除非你站在某物的脚下或者紧挨着它——没有风景，只有轮廓在你眼前显形。街灯是不间断的一长条。城里来往的出租车像是一条血液供给线，把醉醺醺的人运到酒吧里去。
秃鹫过去尝尝围绕着村庄的周围盘旋，现在是电话交换机和卫星在干这样的事情。电话里若是有人死了，会发生什么呢？
1969年以后的电影我都看不下去。它们让我恶心，我喜欢老的。…大概是因为他们就演出他们自己，他们演出了自己的本质。
真正的美是神性在尘世间的体现。一块刚刚休整过的草地。一道峡谷。人行道上的一条裂缝。
音乐有太多触角，无边无际，无法掌控。
运气是对世界的一种羞辱。
当他收拾行装离开伦敦的时候，他不仅像每个人那样带上了衣服和必需品，而且还把胳膊放在桌上伸直，然后把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进了一个手提的厚纸袋里，现在他把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倒在酒店床上，想要把这些东西放到房间的各个角落。这就是挪人不挪窝的旅行。
想一想一位艺术品修补者把一张人像上的涂料剥下来，想要找到下面的人像。你因为某种不恰当的好奇心——可能会找到别的人像——毁了一张很好的图画。这是一种永无休止的替代—都是因为你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对待它们。
